“景舟,你那辆揽胜,被建松直接开到甘肃来了,你知道吗?”
电话里那句带着笑腔的话传过来的时候,我正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个空空的车位,半天没动。
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父亲顾振山就站在我旁边,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,茶水晃了一圈,差点洒出来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几次,才低声问我:“景舟,真……真开走了?”
我没立刻接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大伯顾振国家的屋顶。那盏昨晚一直亮着的小灯,这会儿刚灭下去,安安静静的,像有人折腾了一整夜,总算放心睡了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家族群里刷得飞快。
“都是一家人,别闹得难看。”
“你堂哥就是借去撑撑场面。”
“长房长孙开开怎么了?”
“景舟,你现在有本事了,别那么小气。”
我一条都没回,只把另一把路虎揽胜的备用钥匙捏在手里,手心都硌出印子了。
他们都以为,顾建松不过是手痒,想开着我的车去外头风光几天;也都以为,我顾景舟会像从前一样,顾着脸面,顾着亲戚两个字,最后把这口气咽下去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他从镇上把车开出去的那一刻起,我就没打算轻轻揭过去。一辆两百六十万的揽胜,说到底,不过是我摆在明面上的东西。真正该算的账,还在后头。
我从小就知道,大伯一家不是占便宜一回两回了。
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,父亲退伍回来,在镇上开了个五金铺。那会儿他人老实,谁来赊账都抹不开面子。别人一句“过两天给”,他就真信,拖到过年都不好意思上门催。大伯顾振国最会说场面话,嘴上总是“咱们兄弟不分彼此”,可每回家里缺个水管、少个电钻、拿点五金零碎,都是抬手就拿,记账,记着记着也就没下文了。
母亲有时候看不过去,晚上会在屋里念叨,说你大哥一家是把咱们家当仓库了。父亲每次都摆手,说一家人,算那么细干什么。
我小时候不懂,只知道堂哥顾建松特别会“拿”。
我的玻璃珠,他喜欢,伸手就抓一把,说小的要让大的。我的新书包,他看顺眼了,背走两天,回来拉链都坏了。再大一点,他手脚开始不干净,偷家里钱被发现了,顺嘴一句“是景舟拿的”,父亲当时正在气头上,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后来顾建松不上学了,在外头混,说自己做工程,听着体面,实际上一屁股烂账。今天借这个,明天欠那个,哪个亲戚家里买了新东西,他都能厚着脸皮去“借来用用”。借久了,不还,别人去问,他还能反咬一句,都是亲戚,至于盯这么紧吗。
偏偏父亲最吃这套。
别人一提“亲戚”“长房”“一家人”,他就软了。
所以这些年,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。不是气家里穷,也不是气自己吃过多少苦,是气父亲明明没做错什么,却总是被人压一头,还得陪着笑脸。
我大学毕业那年,拎着箱子去了沿海城市。说实话,刚出去那几年挺难的。白天做外贸业务,跑客户,低三下四陪笑脸;晚上回出租屋,接着琢磨跨境电商,从拍图到文案,从选品到发货,全是自己一点点摸索。踩坑踩得厉害,退货、差评、资金链紧张,哪样没碰过。
有一年最难的时候,我银行卡里就剩几千块,房租都快交不上了。那阵子父亲打电话来,总说家里挺好,让我别惦记。可我听得出来,他每回说“挺好”的时候,语气都发虚。
后来总算熬出来了。
一个品类踩中了风口,订单一下子冲上来。我咬着牙招人、租仓、扩线,生怕一松手机会就没了。再往后,公司慢慢稳住,账上终于有了像样的数字。别人都劝我先买车买房,享受享受,我第一个念头却是,先给父亲买辆好车。
不是为了显摆,是为了争口气。
我把那辆黑色揽胜开回镇上的那天,整个街口都围满了人。有人拿手机拍,有人围着车看个没完,嘴里啧啧称奇。父亲站在车旁边,手伸出去摸了摸车头,指尖都在抖,连鞋底往踏板上踩的时候都特别轻,像生怕踩坏了。
我把钥匙塞给他,说:“爸,你上去坐。”
他坐进去,又赶紧出来,说太贵了,坐着心慌。
我笑着跟他说:“你坐着才值钱。”
那天我看见父亲眼里有光。那种光,我以前很少在他脸上见过。他总算不是被人呼来喝去、说什么都点头的顾振山了,他是开着揽胜的顾振山,是儿子给他挣回体面的顾振山。
可也就是从那天起,有些人心里开始痒了。
尤其是顾建松。
他来我家绕着车转了几圈,嘴上说景舟真出息了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车。第二天又来,站在院子里,叼着烟跟我说:“我明天去市里见个老板,借你车开两天,撑撑场面。”
我说:“你那辆途观不是车?”
他笑了一下,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:“那能一样吗?再说了,自己家兄弟,借一下怎么了?”
我没答应。
他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走了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我知道,他不会这么算了。
果然,那天夜里我故意把车钥匙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,院门没锁,车门也没锁。父亲还纳闷,说你这不是给贼留路吗。我说咱们这儿哪来什么贼。
其实我等的不是贼,我等的是顾建松。
夜里快十二点,我站在窗帘后头,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贴着墙根过来,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,又探头往客厅里瞄。没一会儿,他就推门进去,把茶几上的钥匙拿了。
车灯亮起来的时候,我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。
就是顾建松。
他摸了摸方向盘,脸上那个得意劲,隔着玻璃都挡不住。一脚油门,车就从巷子里窜出去了。
父亲第二天早上发现车没了,急得手都抖,问我怎么办。我说没事,让他开。
父亲都愣了:“让他开?”
我点点头,说:“他不开出去,戏怎么唱下去。”
顾建松果然没让我失望。
他先是在县城里转了两圈,拍照发朋友圈,说人生第一辆揽胜。底下人一通吹捧,他更来劲,晚上开去夜场,第二天又跟越野群的人混在一起。没两天,就有人给我打电话,说你那辆车都被他开到甘肃去了,朋友圈里天天晒。
而家族群也跟着热闹起来。
大伯说,建松出去谈项目,开顾家的车也是给顾家长脸。
二姑说,我这个当弟弟的别那么计较。
还有人专门来教育我,说年轻人有钱了别飘,得懂规矩,得尊重长房长孙。
我看着那些消息,连生气都懒得生了。
我直接去了4S店,拿着手续把备用钥匙配齐,又把车辆定位开通。地图上那个红点,明晃晃地落在甘肃敦煌附近。
服务顾问问我,要不要报警。
我说,不急。
我订了票,第二天就出发了。
到那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,风很大,吹得戈壁滩上沙子打脸。车队在一片空地边扎营,篝火烧得正旺,几辆越野车围成一圈,我那辆揽胜就停在旁边,车身上糊了一层土,像被人糟蹋过一遍。
顾建松喝得东倒西歪,半躺在副驾上,嘴里还在说胡话。
我没跟他废话,直接用手机解了锁。车灯一亮,他才猛地惊醒,抬头一看见我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顾景舟?你怎么来了?”
我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位,淡淡说了句:“来开我的车。”
他酒醒了大半,扑过来拍车窗:“你开什么玩笑?我人在甘肃!你把车开走,我怎么回去?”
我把窗降下一条缝,笑了笑:“这话你也知道问?”
他脸一下涨红了,嘴里骂骂咧咧,说我故意让他难堪,说我不顾亲戚情分,说他还得谈事。
我一句没接,直接挂挡,把车开走了。
后视镜里,他追了两步,站在原地破口大骂,风一吹,声音很快就散了。
回程路上,父亲给我打了几个电话,语气慌得不行,问我是不是把车真抢回来了,还说建松一个人在外地怎么办。我只问了他一句:“爸,这车是谁买的?”
他那头沉默了。
我又问:“是谁自己偷开出去的?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我说:“我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,没做错。”
电话挂了以后,家族群里炸成一锅粥。大伯语音一条接一条,说我不顾大局,说我让建松在外头丢了脸,说我做人太绝。大伯母更厉害,直接骂我白眼狼,说我有点钱就不认亲人。
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耳根总算清净了。
可我知道,真正的闹腾,还在后头。
果然,我半夜把车开回家,刚停稳,院门都没来得及关,对面那扇铁门就哐当一声开了。
顾建松回来了,脸又黑又憔悴,带着几个人一起冲进院子。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来讲道理的,个个叼着烟,站姿都带着股凶劲。
大伯和大伯母也来了,后头还跟了两个爱看热闹的亲戚。
顾建松冲到我面前,伸手就要抢钥匙,嘴里吼着让我把车交出来。我手一收,没让他碰着,只看着他说:“你拿什么身份来要我的车?”
大伯当场就炸了,说什么身份?长房长孙的身份,家里的东西他不能用吗?
我听笑了。
都什么时候了,他们还在拿这一套压人。
父亲和母亲也被动静吵出来了。母亲一看见门口那几个混混,腿都软了。父亲挡在我前面,明明声音发颤,还硬撑着说别闹,有话好好说。
顾建松却不肯,拍着车盖说今晚不给钥匙这事没完。
院子里闹成一团,邻居也都探头探脑。我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挺可笑的。
他们一门心思冲着车来,可他们根本不知道,真正能把他们压垮的,从来不是这辆车。
我转身进屋,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个文件袋拿了出来。
再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骂声还没停。顾建松一看我手里拿的是纸,不是钥匙,张口就骂:“你装什么神弄什么鬼?”
我没理他,直接把文件袋拍到他怀里。
“钥匙你别惦记了,先看看这个。”
几张纸从袋口滑出来,落在地上。顾建松一开始还满脸不耐烦,可等他把最上面那张翻开,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。
那是一份借款合同复印件。
借款人写的是顾建松,担保人写的是顾振山。
不止一份,后面还有好几份,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。再往后,是银行催告函、法院的立案通知、财产保全申请书。
最要命的是,那几份担保材料上,都有我父亲的手印。
父亲拿过去一看,整个人都懵了,声音都哑了:“这……这什么时候的事?我什么时候担保了?”
我说:“就是你以为自己是在帮大伯签见证的时候。”
那几次大伯拿着文件来,说是店里走账、工程证明、帮忙签个字,父亲根本没多想,喝了点酒,人一糊涂,按手印就按了。结果那些根本不是见证,是实打实的担保。
也就是说,一旦顾建松那些债还不上,最后要拿来填坑的,就是我家这套房子和父亲那个开了半辈子的五金铺。
大伯脸色一下变了,嘴上还硬,说我胡说,说都是一家人,担保一下怎么了。
我把法院文书抽出来,指着上头的红章,说:“再往后拖,查封令就不是贴你家门口,是贴我家门口。你们拿我爸的房子给你儿子续命,还真拿得心安理得。”
院子一下安静了。
刚才那几个跟着顾建松来的,也不往前站了,眼神都开始躲。
顾振山站在原地,像一下老了好几岁。他看着那些纸,手一直抖,半天才抬头问我:“景舟,这都是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我查了很久了。”
其实从车刚买回来那阵,我就隐约觉得不对。大伯一家盯上的,恐怕不只车。后来我托人去查,才顺藤摸瓜把这些东西全翻出来。
说白了,车只是引子。
他们真正想的是,把我这个在外头赚钱的侄子,和我这个老实到发软的父亲,一起当成冤大头。
顾建松嘴硬,吼着说借了又怎样,反正都是顾家的。听到这话,我都替他脸热。
我说:“谁跟你一个顾家?法院认的是名字,银行认的是责任。你欠的钱,凭什么让我爸还?”
大伯还想扑上来,被父亲一把拦住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那么硬气。
他眼睛通红,死死抓着大伯的手,说:“你别碰我儿子。”
一句话,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镇住了。
父亲平时有多软,谁都知道。所以这一句一出来,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,这么多年自己退一步,人家根本不是念情,是得寸进尺。
那晚,没人再提车了。
顾建松手里捏着那些纸,脸白得不像样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”
我看着他,说:“明天老宅见。咱们把账摊开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爷子把人都叫到了堂屋。
这些年家里有大事才会开这个场子。牌位摆在上头,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老爷子看完那些文件,气得拐杖直敲地,骂大伯糊涂,骂顾建松没良心。
大伯一开始还想打感情牌,说都是一家人,二房帮长房天经地义。
老爷子直接一句话堵回去了:“天经地义个屁。要封也是封振山的铺子,不是封你的嘴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堂屋里就没人再敢瞎掺和了。
我把提前拟好的两份东西拿出来,一份是父亲从今往后不再给任何亲戚做担保的声明,一份是顾建松的承诺书,要求他把那些贷款自己处理干净,不能再拖累到我父亲头上。
我说得很明白。
“签了,事情还有转圜。”
“不签,我就把材料送法院,谁都别想含糊过去。”
顾建松脸色难看得吓人,说自己没钱,说房子车子也不是说卖就卖。可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的事,更不是我父亲的事。
老爷子最后发了话:“签。”
有他这句话,大伯再不愿意,也只能憋着。顾建松握着笔,手抖得厉害,最后还是把名字签了。那字写得歪歪扭扭,看着就像他心里那口气,咽也咽不下,吐也吐不出来。
签完以后,我把东西收好,顺手把那句早就想说的话说了。
“从今以后,谁的东西谁做主,谁欠的账谁去还。别再拿一家人三个字出来压我爸。”
没人接话。
也没人敢接。
回家的路上,父亲一直没吭声。走到院门口,他才低声问我:“景舟,我这些年,是不是太糊涂了?”
我看着他,笑了笑:“不是糊涂,是太厚道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手里还握着那串车钥匙,握得很紧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我:“那车……我还能开吗?”
我说:“这车本来就是给你开的,你不开,买它干什么。”
那天下午,父亲真把揽胜开出去了。
车从院子里慢慢倒出去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看着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不是心疼车,是忽然觉得,父亲这一辈子被压得太久了,连开自己儿子买的车,都得先问一句能不能。
可当车窗摇下来,路边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抬起头,平平稳稳回一句“去镇上转转”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这车没白买,这一仗也没白打。
后来,律师那边把后续也跟上了。银行重新调整了责任,父亲不再继续替顾建松兜底。大伯一家消停了很长一阵,家族群也安静了。偶尔还有人发点家长里短,但再没人敢提“揽胜借来开开”这种话。
镇上人嘴碎,背后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我狠,说我发财了就翻脸不认人。也有人说我这事做得对,再不拦着,二房早晚被长房拖垮。
我都无所谓。
因为只有我自己清楚,我不是跟亲戚翻脸,我是在替父亲讨一个早该有的边界。
人要是总怕伤和气,就只能一直吃亏。今天让车,明天让铺子,后天让房子,最后连自己骨头都得让出去。顾建松他们不是不懂道理,他们只是欺负父亲不敢翻脸,欺负我们这一房太能忍。
可人忍久了,也会到头。
那辆揽胜后来一直停在院子里,黑得发亮。父亲没事就擦一擦,偶尔开去镇上买菜,回来会把车停得端端正正。以前他走路经过大伯家门口,肩膀总有点缩着。现在不了,他腰板直了,眼神也稳了。
有一次我回家,正好碰上顾建松站在路边。他瘦了不少,看见我,脸色很复杂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开口。
我也没理他。
有些账,算清了就行,没必要再多说。
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喝茶,忽然跟我说:“景舟,幸亏你回来了。要不是你,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。”
我坐在旁边,看着院角那辆车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爸,以后谁再让你签字,你先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点点头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:“听你的。”
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,可人心里却是松快的。
我知道,这件事到这儿,才算真的过去了。
不是因为车找回来了,也不是因为谁低头了,而是从这一回开始,我父亲总算明白,亲戚再亲,也不能踩着自家人的骨头过日子;而我也终于替他把那道早就该立起来的门槛,稳稳当当立住了。
车还是那辆车。
人,却不能再是从前那种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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